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品《诗》

文章来源:《中国艺术报》 作者:胡香玉 时间:2018年08月06日 字体:

一直对《诗经》的语言之美有一种深深的眷恋。年少的时候,痴迷“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”这样朴素而浪漫的句子,不知道怎样的人写出这般如秋叶之静美般的文字。作为我国文学史上第一部诗歌总集,《诗经》本是中国这个诗之国度的童年时代,但此句却有一种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感觉,是一种“人生若只如初见”的珍爱。它不事雕琢,却是清水芙蓉一般,美得令人震撼。

时至今日,《诗经》对我们最大的影响,依然是它的文学文字之美。木心先生说,如果中国有好比希腊史诗一样的宏伟史诗,二选一的话,他也宁愿选择抒情诗“诗三百”。

《诗经》诞生初始,相当于现在的歌词,是和音乐、舞蹈一起配合用来歌唱的民谣。所以,我们就可以理解,为什么《诗经》中有那么多重叠的章句,所谓“一唱三叹”,这是随着音乐节奏的重复而反复吟唱的。这种章节特点,听起来是一种语言的回环往复或语调的递增渐强,让人有一种感情的反复回味和沉淀的感觉。不仅如此,《诗经》中的大多数篇章都有叠字出现,在诗歌中,叠字的运用常常有意想不到的抒情效果和表现力。如我们熟悉的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”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”“哀哀父母,生我劬劳。”还有“关关雎鸠”“蒹葭苍苍”“言笑晏晏”“信誓旦旦”“河水洋洋”“悠悠苍天”“风雨潇潇”“春日迟迟”等等,这些叠词使诗本身读起来朗朗上口,有很强的音乐性和节奏感,也让诗歌意义的传达有一种绵长悠远、余味无穷的感觉。在后代的诗歌历程中,还有很多这样优美动人的叠词,如《古诗十九首》中的“盈盈一水间,脉脉不得语”,如李清照的“寻寻觅觅、冷冷清清、凄凄惨惨戚戚”,因为这些叠字,我们便不能囫囵吞枣,只能字字吟咏,在细嚼慢咽中,才能品味到这些文字背后的情深意长。

《诗经》之美,还在于它描画了很多“在水一方”的古典美人形象。无论是《关雎》的“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”,还是《蒹葭》的“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”,都有一种“美人如花隔云端”的朦胧之美,这是一种“辗转反侧,寤寐求之”或者“溯洄从之”“溯游从之”的追慕状态,这种对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美人之赞,对美好爱情的渴望,在《诗经》很多篇章中都有精彩的呈现。比如《月出》对月下美人的赞叹,“月出皎兮,佼人燎兮”,也是一种想象中的仙子形象。你只可远远地静静地欣赏,而不能饿狼扑食似的狼吞虎咽,所谓“汉有游女,不可求思”。这样的形象还有“有美一人,清扬婉兮。邂逅相遇,适我愿兮”等,而直到《卫风·硕人》中“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”两句神来之笔,一个古典美人的形象才就此定格,时隔千载,我们可以忘掉她的“手如柔荑,肤如凝脂”,但却可以清晰地看见她顾盼生辉的神态,垂垂如笑,款款而来。

《诗经》之美,更在于它蕴含的内在情感力量。《诗经》中充满了真挚而持久的深情。正如孔子对《诗经》的评价:诗三百,一言以蔽之,曰思无邪。在那个“从前慢”的时代,“思无邪”是“静女其姝,俟我于城隅。爱而不见,搔首踟蹰”的忐忑,是“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。纵我不往,子宁不赐音”的期盼,也是“我心匪石,不可转也。我心扉席,不可卷也”的坚定。“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?”这是金庸笔下的程瑛,见到杨过时反复书写的八个字,出自《诗经·郑风·风雨》。这种若无其事的含蓄,内心却是波涛汹涌的情感流动。然而程瑛也仅止于此,她人淡如菊,懂分寸知冷暖,所以,我们才为她这言浅意深的八个字深深感动。程瑛的感情和《诗经》“温柔敦厚”的诗教也十分匹配,金庸先生真是古典文学的高手。所谓“怨而不怒、乐而不淫、哀而不伤”,它表达的其实是一种分寸感,一种平和的心态,不必过分夸大自我的任性情绪,不必太执着人生的缺憾,因为缺憾是永远存在的,我们只能思索如何去改变现有的处境,跳出自我的局限,以更得体更优雅的方式与这个世界相处,从而获得生命不断成长的持久能量。另外,《诗经》中不仅有投桃报李的感恩之心,还有“匪报也,永以为好也”这种对人与人之间持久情感联系的渴望,“惠而好我,携手同行”,承蒙你对我的情谊,我们结伴同行吧。这种互为知己、彼此珍惜的深刻情感联系,才使得《诗经》的很多篇章百读不厌。最质朴的也是最动人的,《诗经》有人类最初的赤子之心。

当然,《诗经》中也有很多像《摽有梅》中的女子那样急于求嫁的大胆呼唤,有“自伯之东,首如飞蓬。岂无膏沐?谁适为容”这样的闺怨情绪,有“如之何勿思”“一日不见,如隔三秋”这样的直抒胸臆,这种质朴热烈的情感在《诗经》中频频流露,是后代思妇诗、闺怨诗的滥觞。和《楚辞》对于鬼神的诘问不同,《诗经》大多是观照现实的,《国风》中有不少反映人民生活疾苦的诗篇,《雅》《颂》中有很多对于文化礼仪和社会制度的描述,这些都是和人们的生活密切相关的。所以也有人从整个中国文化的角度解读《诗经》,那是更宽阔的视角。

读《诗经》,我也十分惊讶地发现,它在两千多年前就为我们贡献出了那么多高频的成语,如巧言如簧、暴虎冯河、战战兢兢、如临深渊、如履薄冰、天作之合、旅力方刚、经营四方等等。汉语言博大的表达力,在那时已经炉火纯青了。难怪孔子告诉我们“不学诗,无以言”。如果要给青少年做一本《诗经》的选集,我想我对入选篇目的标准已经胸有成竹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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