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文体跨界”:让故事更丰富

来源:中国文化传媒网 作者:党云峰 时间:2019-10-29 【字体:

201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是波兰作家奥尔加·托卡尔丘克,在她的小说《白天的房子,夜晚的房子》中,既有《酸奶油焖毒蝇菌的方法》《酸奶油拌令人发愁的牛肝菌》《用马勃菌制作甜点》《毒蝇菌蛋糕》等写美食的章节,又有诗歌《刀具匠们的赞美诗》,文体切换给读者带来惊喜。历代作家都在孜孜不倦地探索叙事的路径,通过不落窠臼的写作彰显自我价值。当故事在文学创作中不再处于核心位置,作家在怎么讲方面如何创新,成为进行创作探索的方向。很多作家有意跨越文类的界限,在文本实验的路上越走越远,如随着影视的快速发展,很多作家在写小说的时候就有镜头感了。

日记体小说和书信体小说是作家进行“文体跨界”的最早探索,塞缪尔·理查森于1740年出版的《帕梅拉》由书信和日记两部分构成。单纯由书信构成的小说,包括卢梭的《新爱洛伊丝》、陀思妥耶夫斯基的《穷人》、约翰·巴斯的《书信集》等;单纯由日记构成的小说,包括歌德的《少年维特之烦恼》、鲁迅的《狂人日记》、丁玲的《莎菲女士的日记》等。在小说创作中还有部分借鉴日记和书信的情况,比如图尼埃的《桤木王》第一部分为迪弗热的日记,君特·格拉斯的《狗年月》第二部分是哈里·利贝瑙写给表妹图拉的情书,纪德在《伪币制造者》中穿插了书信和日记,莫言的《蛙》则是书信与话剧的结合。

日记体和书信体小说可以满足读者的猎奇心理,拉近作家与读者的距离,自我情感的直接抒发更能引起读者的强烈共鸣,普希金在《叶甫盖尼·奥涅金》中写道:“她很早就爱读小说/小说占据了全部生活/那些虚构的故事令她感动/她醉心于阅读理查森和卢梭。”值得注意的是,《叶甫盖尼·奥涅金》是一部诗体小说,屠格涅夫的《猎人笔记》和契诃夫的很多小说则是散文体的,并不重视故事的讲述,而这为20世纪很多实验小说的产生奠定了基础。

文体自身的规定性传递出惰性,文学是在对现有准则的突破中发展的,但也有作家走在时代前列而不为读者所接受的情况,麦尔维尔出版于1851年的《白鲸》就是如此,尽管如今这部作品已步入世界文学史上以“伟大”命名的作品序列。作为一部捕鲸业的百科全书,麦尔维尔通过《鲸类学》《关于鲸的大画像》《捕鲸索》《投枪》《做菜的鲸》《鲸骷髅的尺寸》《化石鲸》等章节,向读者介绍了捕鲸业的过去和现状。追击白鲸的惊险历程与捕鲸背景的介绍,让读者的视野不再局限在“裴廓德号”上。值得一提的是,除了这些说明性文字,麦尔维尔在第40章《午夜,船头楼》中采用戏剧手法展现了水手的日常生活。

文学把来自生活的素材组合起来,以一种纸上谈心的交流方式让人发现生活的盲点。为了让故事的层次丰富起来,很多作家会在小说中加入诗歌、戏剧等文体。张承志在《黑骏马》每章开头,让古老歌谣的吟唱与现实相映照,历史与现实的类似产生了强烈的艺术感染力;帕斯捷尔纳克的《日瓦戈医生》第16章是结尾,但在此之后还有第17章《日瓦戈的诗》,在让日瓦戈的形象更立体的同时,也让人窥视到帕斯捷尔纳克作为诗人在晚年的艺术追求;卡尔维诺在《疯狂的奥兰多》中,对16世纪阿里奥斯托创作的同名长诗进行解读,并将自己的阐述和原作杂糅在一起;略萨在《潘上尉和劳军女郎》中通过请示报告、通知、新闻报道等文体,以荒诞的手法讽刺了军界的腐败和官僚主义作风;勒·克莱齐奥在《诉讼笔录》中插入了新闻、诗歌、书信等,再加上糅合不同流派的写作手法,给读者带来耳目一新的感觉;由艾布拉姆斯和道格·道斯特合作的《S.忒修斯之船》一书,书脊上贴着图书馆藏书编目标签,书末附有图书馆借阅记录,书中则夹杂着信笺、档案、照片、明信片等内容,通过丰富的材料让读者跟作者一同去探险……到目前为止,文体最复杂的小说当属詹姆斯·乔伊斯的《尤利西斯》,例如第7章写布鲁姆到报社去,就用了新闻体;第14章展现了多种语言中文体是怎样发展变化的;第15章是写梦境与幻象,采用了戏剧形式;在第17章《要理问答》中枯燥的问答形式,被詹姆斯·乔伊斯处理得很有趣。

除了嵌入其他文体,还有在小说中嵌入短篇或中篇小说的情况,例如李佩甫在《李氏家族》中放入了自己的中篇小说《败节草》,使李家历史上各色人等的高光时刻与现实生活中的难以抉择相映衬,组成了一幅幅或悲或喜的人生画卷;贾平凹的《高老庄》包括两条线索,一是高子路回高老庄,一是高子路的妻子西夏留下来寻访民间碑板,在这趟寻根之旅中,残破的碑板被人们抛弃,碑板上的小故事构成的理想世界与现实中的庸俗产生的张力,增强了阅读的纵深感。

故事并不是小说的全部,科幻小说、侦探小说以引人入胜的故事著称,但在文学上的位置并不靠前。如今,可能作家用很长的篇幅只传递很少的信息,通过滞涩的行文来传递的只是情绪,甚至故事没有开头或结尾,还出现了整体借鉴辞典、地方志等写法的情况。例如米洛拉德·帕维奇的《哈扎尔辞典》通过一个个条目拼接起古代与现代、幻想与现实;波拉尼奥在《美洲纳粹文学》中,通过虚构一批作家的生平和代表作品,抨击看似伟岸的文学界;阎连科的《炸裂志》以地方志的形式结构全书,分为《舆地沿革》《传统习俗》《综合经济》《自然生态》等章节,以戏仿历史文献的方式展现了炸裂县的历史变迁。

文学的价值在于让人们从俗世中抬起理想的头颅,在目光的延伸中实现精神的丰盈。文学的未来不是寄托在空洞的呐喊上,而是驮在每一部或好或坏的作品上。文本是意义的生产、意义的传递,文体建立在作家驾驭语言的基础上。尤瑟纳尔的《哈德良回忆录》之所以用回忆录而不是日记体,就是因为她认为:“活动家们是很少记日记的,而几乎总是在后来,在经过一个无所事事的时期之后,他们才去回忆,去记录,而且还常会感到惊讶。”南朝刘勰有云:“括囊杂体,功在铨别,宫商朱紫,随势各配。”作家心中有了突破规则的想法,会寻找最适合的表达方式、表现手法,如果仅仅是为了寻找新的结构方式则会事倍功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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